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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印人小传——钱君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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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印人小传——钱君匋
文/石安


钱君匋(1906-1998),字豫堂,别署午斋、敬堂、冰壶生,室名无倦苦斋、新罗山馆、抱华精舍、海月庵、丛翠堂、思源堂等,浙江桐乡人氏,祖籍嘉兴海宁,近代艺术大家。书画印艺俱佳,尤精篆印,又富收藏,善鉴赏,于艺术一域所涉甚广,文学、音乐、设计,亦皆有成,被誉为艺坛“多面手”。

君匋才气过人,又长于社交,所交往者多名流贤达,时人言其有名士之风。观君匋一生,既具禀赋,又兼精明,游刃于艺坛商界之间而绰然有余,无论艺术营商皆成就不俗,诚罕见之通才也。

先生之才,三分天赋七分功力,一生治印逾两万之数。据闻先生自幼聪慧过人,好习字作画。及长,入私塾习诗书经文,然耽于字画兴致不减,常因课中涂画作乐为塾师不喜。某日,不服管教竟至抛师所持戒尺于窗外,引师大怒,后遂退学返家。

甲寅二月(1914),君匋入石泾小学就读。书法常为全班之冠,其师称赞不已,受此鼓舞,君匋习字用功更甚,寒暑不辍。又二年,捉刀治印,所用材料者,不过肥皂、洋蜡之属耳。

壬戌七月(1922),君匋小学毕业。因家中拮据,入屠甸西乡桃园头小学为师,兼校长、教员、工友之职,授语文、算术、常识诸课,劳碌之外,困于同事倾轧,郁结于心,时觉前景黯然。

越明年,经业师钱作民及其友丰子恺荐介,君匋入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攻读图画音乐,兼研篆印,日课以勤。又经吕凤子引荐,得识时居沪上的艺术大家吴昌硕。又受同学兼挚友陶元庆影响,始作白话新诗,佳作叠出,亦得诗名。

乙丑之秋(1925),君匋自上海艺术师范毕业,返乡,代课于海宁盐官第一高等小学。次年春,经丰子恺介绍,赴台州六中任音乐教师。然受学潮风波影响,年末去职返抵屠甸老家。后入浙江艺术专门学校作图案教师,因课余设“春蜂乐会”及创作歌曲故,结识沪上章锡琛,后入章氏所办开明书店负责音乐、美术编辑及图书封面设计,成绩斐然,尤于封面设计一域更为时人瞩目,得“钱封面”之称誉。又因所能,与鲁迅先生多有合作且成莫逆之交。

其时,钱氏勤学精研,诗文、书印、音乐、装帧设计诸艺并进,渐而蜚声文坛,声名日隆。兼之又擅经营,以图书编辑之职为诸多时贤名流作图书装帧设计,成绩斐然。又着意搜藏文物,多有殊获。

因其多才,君匋得兼同济大学、复旦大学、两江女子体育师范、坤范女中诸校艺课。日常往来相契者,往往艺坛名士达人也,若李叔同(弘一法师)、夏丏尊、章锡琛、丰子恺、沈雁冰、叶圣陶、于右任、黄宾虹、沈尹默、马一浮、郑振铎等,皆往来友善。

癸酉(1933)之后,钱氏书名渐显于沪上,求书者络绎不绝,文物收藏亦渐可观,经济遂变宽裕。是年,君匋以上千银元购屋为宅,又与江阴陈学鞶女士大婚,可谓志得意满也。

然东桑西榆,因战争、搬迁、成员之变,其时开明书店经营清淡,君匋兼职又多,分身乏术,遂辞开明书店编辑之职。越四年(1937),抗战爆发。战火延至上海,为避战乱,钱氏返乡,随即颠沛游离于皖、浙、赣、湘、鄂之间,次年抵粤省穗城,与巴金、茅盾等合作编辑杂志,继而赴港入楼适夷主编《大路》画报兼任美术编辑。旋返沪,创万叶书店及《文艺新潮》等刊物,以中小学教辅及实用工具书开畅销之门,经济复而快速好转。其时因刊发进步内容屡遭日军诘难,终以机敏应对得免。

有感于斯,君匋于辛巳年冬(1941)自刻《冷暖自知》白文巨印,以46字长款记之,是为君匋篆刻长跋巨印之发端。此后40余年,君匋所刻长跋巨印计达140余方,洋洋大观矣。

是时,书店经营之外,君匋更用功于书印艺术,精研浙皖诸派印家,次年出版首部印谱《钱君匋篆刻选》。后几年,因与其他艺家先生联办书画印展故,艺名更显,于篆印一域更受时人推重,其时为名流高士治印者多矣,且时得盛誉。

近代艺术大家马公愚评其:钱子君匋,治印有年,用刀勤,求其似悲庵者,尽得其精髓……”丰子恺称“今君匋之学,由金石入门,源源本本,由上而下,由根而末,由内而外,由深而浅,无怪其书法与画道之进步,一日千里,而终于三才并茂也。”

越数年,国运更替,君匋疏经营,亲艺术,诸艺俱进,更有大成。壬辰之秋(1952),钱君匋选为华东美术家协会(今上海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又二年,又出版《钱君匋印选》,黄宾虹为其作序言称:“君匋先生取法乎古,锲而弗舍,力争美善,克循先民矩穫而光大之,洵可知己。”对钱之印艺给予高度评价。

吾观钱氏印作,既雄健朴茂,劲爽清遒,又流转多姿,雍容秀丽。根植先秦古玺及秦汉印之上,受晚清四大家吴熙载、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影响尤多。加之精通书法、绘画、装饰等诸艺,使其能融会贯通,化为己用,自成风格。印面之外,擅作各式边款,使刀如笔,精彩斑澜。长跋巨印,更称一绝。

然时运多舛,“反右”“文革”诸运动中,君匋多遭磨难,历年所藏惨遭收没。然厄也不改其志,君匋枯闲之时,潜心研艺,尤致力于晚清赵之谦、黄牧甫、吴昌硕三家,并自号书斋曰“无倦苦斋”,并刻“无倦苦斋”印以记。

彼时日闲夜忙,先后著有《中国玺印源流》《长征印谱》《西湖圣迹印谱》《鲁迅印谱》,风波过后方得出版。

其间,又为潘天寿、丰子恺、叶恭绰、叶潞渊、张大壮、陈望道、黄幻吾、石鲁、丁聪、唐云、吴湖帆、刘海粟、林风眠、老舍、朱屺瞻、关山月、关良、张大千、应野平、李苦禅、顾颉刚、赵冷月、陆维钊、谢之光、臧克家、张辛稼等友治印,百数十人,不胜枚举,且多为一域大家,由此亦可见钱氏艺坛交游之广。

黑暗终为光明所替。己未(1979)冬,君匋以74岁之龄被选为西泠印社副社长,所抄文物亦陆续归还,亦时幸也。

君匋曾刻“庚申君匋重得”印记述此事,其边款云:“余少清贫,攻篆刻、书法、花卉,苦无名迹可循,中岁渐裕,乃广收之,得明清书画印千数百件,以为他山之石。一九六六年九月二日,尽失之浩劫。越十三年,一九八零年六月二十七日,重归于余,不及其半,我心痛绝!君匋时年七十有五,目眚,记于抱华精舍。”

后一年,“钱君匋书画篆刻装帧作品展”先后在沪京两地举行,引各界好评。不久,《钱刻鲁迅笔名印集》《君匋印选》等亦相继出版。此后,君匋艺术活动频繁,个展、作品出版、讲学多矣,繁忙之外,声名隆盛一时,远披海外。

岁在乙丑(1985),君匋捐所藏作品与桐乡,当地遂设“君匋艺术院”。据闻该院第一批捐品有钱氏历年所藏明清及近当代名家书画、印章、原拓印谱、陶瓷铜石器、自作书画、印章、封面装帧、书籍等计四千余件,蔚然大观。

不数年,“钱君匋艺术基金”理事会设于沪上。及至戊寅(1998)春月,浙江海宁继设“钱君匋艺术研究馆”,收藏钱氏捐赠书画珍品千余件。艺家生前数地设其艺馆,可见钱氏其时声名显于当世之状。有方家称其“一身精三艺,九十臻高峰”,此不虚言也。

是年秋,君匋病逝于上海,终年93岁。



石安曰:君匋先生天分既高,用功尤勤(一生刻印22000余方),又长袖善舞,诸艺皆精,以艺坛“多面手”名誉天下。观其篆印一域,转益多师,深耕先秦古玺,精研秦汉古印,明清诸家原印收藏甚丰,遂能心摩手追,得先贤诸家精髓风神,加之精通书法、绘画、装饰诸艺,终融会贯通,化为己用,既集大成,又能创新,遂有自家面目。印面之外,且擅边款,使刀如笔,凛凛有劲爽清逸之风,无论小印微刻,抑或巨印长跋,皆举重若轻,信手而成佳构,可称印坛大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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