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正相生——谈迟生篆刻
刘纲纪(著名美学家,武汉大学美学研究所所长)
近年来认识了迟生君,我感到他不论在篆刻还是书法方面都是一个不计名利、不图虚誉,全身心投入艺术创造的青年艺术家,很有些中国古代道家所说的“无为”精神。正因为这样,他在篆刻与书法两个方面都取得了可喜的成就。近日他把从历年大量作品中精选出来的作品拿来给我看,要我写几句话。我乐于谈谈对他的作品的观感,与看到这些印作的观者一起共赏,并希望由此而对推广与普及中国的篆刻艺术有所助益。
我通观迟生的作品,大致可分为两部份。一部份是偏于师古的,刻得规规矩矩,法度谨严。从中我还看到,他在掌握篆刻的基本技艺方面真是下了“死功夫”。迟生刻有“师古图新”一印,这个说法很好,“师古”与“图新”两者不应相互分裂与对立,而应是相互作用与统一的。这并非易事,没有刻苦认真的精神很难做到。篆刻是用刀在石上刻字,这就决定了它有一种非常接近于手工艺的性质,因此就需要掌握它特有的技艺,否则就无从创造。而这种技艺的掌握又不是仅凭天才灵感就能解决问题的,再大的天才也只有长期苦练才能掌握。但如果只停留在技艺的掌握上,不论下了多大功夫,都会有成为一个“刻匠”的危险,所以黑格尔的《美学》说,艺术需要有象掌握手工工艺那样的训练,同时真正的艺术创造又是从超越了单纯技术的熟练的地方开始的。这话说得很好,对中国的篆刻艺术也很适用。迟生所说的“师古”当然不止于技艺的掌握,但明显包含了这个方面。正因为有了这个方面,才使他能很为自由地去创新,产生了他的另一部份鲜明地具有个人创新性的许多作品。 艺术创新是为许多因素所决定的复杂问题。这里艺术家的天赋、气质当然有重要作用,但艺术家自身的文化素养和他对人生的感觉与体验与非常重要。特别是因为篆刻艺术带有明显的手工艺的性质,这两点是特别值得加以强调的。从迟生所选择篆刻的文词来看,我感到他既对中国传统文化有相当广泛的了解。可以说是一位“文士”,但他又没有脱离当代的生活,想去做一个古代的文人雅士,他面向当代生活,以一种执着而又豁达的态度去对待生活。当我看到他所刻的“别跟自己过不去”这一方印时,一方面对他敢于把日常俗语入印感到高兴,另一方面我也感觉到了他珍惜生命、热爱生活的情感。
我想用古人说的“奇正相生”一语来谈谈迟生篆刻的风格特色,这包括用刀与结构两个方面。“奇”就是要新,不仅不同于古人与今人,不重复自己,而且还要有某种与当代审美的要求与趣味相通的格调或风味;“正”就是要符合艺术的规律,并且给人以自然天成之感,不是故意做作的。“奇”而不够“正”,或“正”而不够“奇”,我觉得都难以达到较好的创新。从用刀来说,迟生显然继承了传统中刚健一路的刻法,这特别是表现在他的阴文的印章中(如“汉家气象”、“濠上观鱼”等印)。但迟生的运刀看去比古人有更强的速度和力度,这是同当代人在审美趣味上要求有一种比古代更快的节奏和冲击力相一致的。他的阳文印章的线条的刻法也与他偏于师古的那种粗细完全一致的铁线描似的刻法不同,有随刀而生,似不经意的粗细变化,因而给人以一种洒脱自由之感,在趣味上也更接近于当代人的爱好。从结构来看,迟生的印既从传统得到种种启发,又力求打破相沿已久的古人成规,使之具有更丰富多样,不拘一格的新变化。如“江上过客”、“前身一石匠”两印,构想大胆新颖而不失自然,空间的分割处理甚佳,还使我想起西方现代派绘画的某些构成方式。迟生还努力做到不重复自己,如他所刻“濠上观鱼”,一为阴文,一为阳文,用刀与结构都各有特色,两印均佳。总的来看,说迟生的印“奇”而“正”,“正”而“奇”,这或许不是我的偏爱和过誉之词罢。
当然,需要继续努力之处还是有的,谁能一下就臻于十全十美的理想之境呢?依我看,迟生在保持发展自己的风格的同时,还可进一步从他师法的古人那里去吸取营养,使作品既富于新意,同时又更加地凝练、严密、沉着。
我一向以为书法、篆刻的欣赏比绘画的欣赏要困难一些,因为它很为抽象,一切都蕴涵在不描绘具体物象的点线的抽象构成之中,(肖形印也不全等于绘画)。南朝的宗炳说过“澄怀味象”一语,这对书法、篆刻的欣赏尤为适合。要以一种沉静、超脱的心境去反复体察那无象之象中的味,这样才能进入到书法、篆刻的美的境界中去。我这篇短文就是对迟生篆刻“澄怀味象”之所得,不知读者和迟生以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