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鹤亭的印学情结·石剑波

南京印社

冒鹤亭的印学情结

石剑波

　　近代著名学者、诗人、图书校勘专家冒鹤亭（1873—1959年），字广生，又字钝宦，号疚斋，江苏如皋人。光绪甲午科举人。因与其先祖冒辟疆诞辰日相同，时人趣称“冒襄复生”。在清光、宣两朝当过刑部和农工商部的掌印郎中。民国初年，任温州、镇江、淮安等关监督。北伐后，在南京考试院充考选委员，三十年代初任广州中山大家、勷勤大家词学教授，抗战初期应章太炎夫人汤国梨之聘为太炎文学院词曲教授。抗战胜利后，任南京国史馆纂修。解放后应聘为上海文物保管委员会特约顾问，据记载冒鹤亭曾与毛泽东先生谈论过诗词，顾颉刚先生评价：“今东南学者应推冒鹤老为坛坫祭酒。”
　　冒氏吟诗校勘之余，于印学有昌独之嗜，生前与各地许多金石篆刻家交往频繁，如沪上印人有吴昌硕，赵叔孺、王福厂、钱瘦铁、陈巨来、吴朴堂。在粤有黄牧甫、易大厂、邓尔雅、冯康侯，江浙地区有赵古泥、谈月色，北方有久居此地的陈师曾、寿石工等等。从冒鹤亭的交友录中可领略到他和前贤之间互重互敬、对后辈奖掖提携的人格魅力。

一、冒氏与赵之谦
　　文人结社，由来已久，少则三五人，多则上百人，江浙一带，此风尤盛于它处。晚清艺坛奇才赵之谦（1829—1884年）就参加过一个以诗词交流为主的学术团体——言社。这要从他刻的一方朱文“东林复社后人”印说起。
　　此印风格取法于浙派，有镜铭文凝重劲挺特点，与其典型的印风有些不同。款为“撝叔为季贶司马作”，无纪军。查季贶者，为浙东目录校勘家、藏书家周星诒（1833—1904年），曾任福建建宁府知府，与傅以豫、魏锡曾等友善。其兄周星誉，宇叔云，又字撝椒，历官江南道监察使、两广盐运使，兄弟二人皆以词著称当时。1880年，周氏兄弟在浙东创立“言社”，一时名流如王星撝（平子）、李慈谟（爱伯）、赵之谦（撝叔）皆隶杜籍，因社员名字中均有取“言”旁之字，故名“言社”。
　　冒鹤亭早年受外祖周星诒、伯外祖周星誉影响，接触金石书画。冒氏十岁时，曾见过赵之谦，传说赵撝叔应周星治之请，为冒刻“东林复社后人”，非也。赵在浙江时，与周氏兄弟来往最密，并为他俩治印数十石，均收入《赵之谦印谱》，周氏兄弟创立“言社”，倡称“东林复社后人”，请赵刻之。而冒氏先祖冒襄，为明末四公子之一，曾与文友数人在金陵创立“东林复社”，以讨檄阉党余孽。此印后由星诒转送冒氏，便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二、冒氏与“吴派”
　　吴昌硕（1844—1927年）常寓苏州，经顾麟土介绍与冒氏相识于苏州，1899年春，曾作《赠吴昌硕》、《遇缶庐再赠吴昌硕》诗二首，一首云：一夜江州白发生，灯前客泪落纵横。弹琴不是呼儿辈，老子胸中有不平。（昌硕与儿子弈，客来始罢。）吴缶庐亦有诗作和之。四年后，冒氏过杭州，重晤吴昌硕，追忆苏州韵事，相觑无语，吴为刻“鹤翁长寿”一枚。此前，吴还为冒刻“如皋冒大所见金石书画图记”、“钝宦”印。
　　吴昌硕殁后，在大新公司（今上海第一百货公司）举办的缶翁遗作展中，其子吴东迈陪冒氏前往观看。冒氏见缶庐作品中有自己前年题五绝“薄宦久不归，风烟长树木，梦里鄣吴村，深灯数间屋，声闻落耳根，清净不可说。古人李少温，今日吴苦铁。”共八首，感慨万分，对友人说：近代画家又能作诗，以吴俊卿为第一。足可见二人互重之情谊。
　　冒氏除与吴昌硕交谊甚厚外，还与其子弟及传人多有交往。缶翁次子臧堪（1875—1927年），名涵，字子茹，清末廪贡生。曾服官山西，后以父年老辞归，侍昌硕老人侧。吴涵不仅擅于训诂词章，篆刻有极深造诣，昌硕老人晚年篆刻，常嘱其捉刀，其篆名为父所掩。冒氏四十岁时，吴涵曾刻赠朱文对章以贺，内容是“疚斋四十以后作”、“冒广生号疚斋”。从这两方印来看，虽无缶翁恣肆雄浑老成，但其才气却是掩饰不住的。
　　1920年11月，冒氏述职北京，识缶翁弟子陈师曾（1876—1923年），因陈师曾的父亲陈三立与冒氏为诗友，冒氏托陈刻两石，一为“乞食情怀天所鉴”，此七宇为陈三立赠冒氏之诗句，冒氏甚爱之。一为“疚斋”，冒氏常用者。
　　另一位受“吴派”影响较深的印人杨天骥（1882—1958年），字千里。江苏吴江人。治国学甚勤，任国文教师，提倡科学，胡适受其影响颇深。与冒氏每唱酬往还，曾为冒氏治印数石，其中有“六一翁”、  “疚斋”是也。

三、冒氏与”黟山派”
　　冒氏用印中“水绘园”白文印为黄牧甫（1849—1908）所刻，今存鹤亭三子冒效鲁处。因冒氏生于广州，早年也在此活动。黄也曾到广州谋生，他们之间素有交往，因此黄牧甫为冒鹤亭治印达六枚之多。
　　黄牧甫入室弟子易大厂（1872—1941年）广东鹤山人，因笃信佛，亦号大厂居士，善拟古玺，朴野浑穆，为冒氏早年同学，二公早年同读于广州六榕寺，又于冒氏任职南京时，易大厂恰在南京方言学堂监学，携文三桥鸡血石章出示，冒氏摩娑手中，赞叹不已。
　　1935年，易大厂辑自刻印成《孺斋自刻印存》四册赠冒氏，两年后，冒题跋语两则于册一、二封面：
　　　　粤中能治印者推大厂及邓尔雅、李茗柯，其后起别冯康侯，
　　五十年来，昊昌硕、黄牧甫于此道称霸，几于赵撝叔鼎峙，大
　　厂乃揣模（摩）玺及甲文，亦见近时风尚也。”（其一）
　　　　“四十六年前，大厂与余同读书于广州六榕寺，其后久不相
　　闻，庚年冬始重晤白门，大厂旋挈孥流寓上海，丁丑秋战事起，
　　余阻兵不得行，复相见，大厂诗书画称三绝，顾穷老元所合，
　　世仅称其能治印，悲夫，疚斋。”（其二）
　　另两位篆刻受“黟山派”影响的广东籍印人冯康侯，邓尔雅也与冒氏多有交游。冯康侯（1901—1983年），原名疆，以字行，广东番禺人，早年留学日本，曾为冒氏治印数十石，其中有“得全堂”大章一枚。“得全堂”为冒氏先祖冒襄及其子孙世代所居，“得全堂”匾额擘窠大字为董其昌所书，惜于抗战中，被日军劫掠东渡。冯所治印精巧而朴拙，平正而奇险，深得“黟山派”精髓。1935年，冒氏摘历代陈氏能诗者姓名，为陈协之请冯刻《颖川家宝》102方，并撰长文纪念。同年冬，冒氏请冯康侯将赵之谦印16方，黄牧甫6方，吴昌硕印3方，吴涵印4方，陈师曾印2方制成印谱原拓本若干册，分赠粤友。
　　邓尔雅（1884—1954年），广东东莞人，幼承家学，后留学日本。归国后，教学之余研习金石书画，能作诗，著有《篆刻卮言》，与冒氏时有诗书酬唱之欢。

四、冒氏与“东皋印派”
　　文彭、何震倡印学于江南，印风亦播及江北，明末，南通篆刻家邵潜夫客居如皋，倡六书之学，一时文人学士黄经、许容、童鹿游、潘西风、程遭等，聚集南通、扬州一带，与之共研印学，遂形成“东皋印派”。清乾、嘉年间，黄经之子黄楚桥集东皋印派大成，辑《东皋印人传》二卷，1937年西泠印社影印刊行，但惜删去印人印作。
　　冒鹤亭也曾收集东皋派代表人物许容印若干，并拟写其传记，惜未写成。其在许容《谷园印谱》封面上这样写道：
　　　　此谱凡四百石，分三次剖咸，第一次为康熙庚申成百方，
　　第二次为甲子亦成百方，第三次癸酉成二百方，先后十四年，
　　实夫（许容字）有韫光楼印谱，朱竹序，余藏其为金晓珠夫
　　人（冒襄妾）及家教粱（冒襄三子）两印皆六面刻。
他还在《楚桥先生印稿》后跋：
　　吾乡印人推黄济叔经，次则许实夫容、童鹿游昌龄，楚桥后起，
　　尝于宝应朱氏见所著东皋印人传，为题四诗，此册得之沪市，
　　疚斋七十三岁记。
许容、戴本孝为冒襄刻六面印，由冒鹤亭收藏并赠上海博物馆，现载入《中国美术全集》清代玺印卷。

五、冒氏晚年在上海
　　冒鹤亭20世纪50年代受聘于上海文史馆，与钱瘦铁、吴湖帆、唐云等人常有文酒之会，那时画院尚未成立，画家常登门请教，冒氏有诗《赠钱瘦铁》云：  “江南印人有三铁，曰苦曰冰一曰瘦。此语吾闻郑小坡，至今流播尚人口。我初吴门识老缶，书画长笺恣求取。兴酣使笔复使刀，寿山青田无不有。王生过从迹较疏，行箧犹有二三钮。分行布白俱谨严，比似奚陈未甘后。晚交喜得钱梅溪，胸有云梦吞八九。高歌白眼骂世人，董龙汝是何鸡狗。黄山白岳宇内奇，收拾峰峦入双手。冰天千里关河封，栈道万里霄汉陡。小楼日夜对江流，数尽帆开听潮吼。几时为我一奏刀，合配吴王三不朽”。从此诗可知冒氏与王冰铁虽交往不多，但箧中却收有二、三方王刻之作。
　　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王福庵（1879—1960年），与冒氏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冒氏垂暮之年尚与王福庵在一起探讨文艺。冒氏八十寿时，王福庵来冒氏寓所，告之其目力差，已两年不奏刀，然为祝寿，遂试刻青田石对章相贺。冒氏观后，感慨良久，说：“近日杨千里亦不复作，沪上作者唯赵叔孺之高足陈巨来而矣。他皆学吴昌硕，而得其恶趣。”次年，冒氏又托王福庵请其高徒高式熊刻“九九翁”，后高刻成相送。
　　据冒鹤亭嫡孙冒怀苏来信相告：“十六岁时奉先祖鹤亭之命，拜王福庵太世丈为师学篆刻，并携带一本空白印谱，学了一段时间，积累了数十石，均印入印谱，每页均有王之批语。字不多，甚秀雅，如‘朱文甚好，白文无力，我为你改，要多刻多仿旧印，可以知其笔力’、‘盖初学宜平正通达，再求苍古，则欹斜自有气势矣’等批语。王福庵一度在家触电，臂腕受伤，此后刻印，往往斜倚榻上为之，不能端坐奏刀，王为人极和易，后辈有所询问必详尽告之，如有所失忆，乃为查检书岫，不惮烦劳。”
　　王福庵高足吴朴（1922—1966年）对冒氏也十分敬重，曾乞其《味灯室图》，冒为之作小序，云：  “朴堂得刘燕庭旧藏池阳宫灯，盘侧有文曰：池阳宫铜行，灯重二斤六两，甘露四年工虞德造，守属阳澂邑丞圣佐博临。”冒去世后，遗存书画印章约九百余件，皆由朴堂经手鉴收，并移交上海博物馆。
　　冒氏对后辈常奖掖提携，并乐于助人。解放后，女印人谈月色（1891—1976年）欲人南京文史馆做事，冒氏致信馆长冷遹，附谈月色介绍信，后谈入馆，冒甚慰之。蔡守、谈月色夫妇也曾先后赠印冒氏，《冒广生印》、《鹤翁》等若干枚，为冒氏常用印，蔡还常以诗稿呈乞教正。
　　因冒氏关怀后辈无微不至，一九五九年八月去世时，刘海粟、顾廷龙、龙榆生等人皆有挽词和纪念文章，表达了各自对冒氏的感谢之情与深切的哀思。
　　以上史料的钩沉是补充近代印学史的重要篇章，现藏上海博物馆的《冒氏印史》六册钤本印谱更是冒氏与印人交往的历史见证，从这一侧面也看到冒氏作为一个词人、学者对金石篆刻的喜爱与关怀。

[ 本帖最后由 谢长征 于 2006-1-9 01:50 P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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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屋閑人

爱莲堂主

先生能找到冒广生的印谱吗？

爱莲堂主

先生，你好，我是如皋人，研究冒氏文化多年，不知你现手里有没有冒广生印谱？望指教。本人搜狐博客为shuihuiyuanmx.blog.sohu.com qq:478083089,望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