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吴门篆刻
俞建良
篆刻对我来讲是一次偶然的涉足。那是在上世纪70年代后期,我参加工作后,买了不少书。想起了1973年读高中时,班主任闵老师在所用书的扉页左下角盖有一方朱文篆字印章,印象极深,当时觉得在自己书上盖一方属于自己的篆字印章倒是一件美事。于是我跑了两家刻字店,他们均不刻篆字,就萌发出自己学刻的想法。当时的昆山,人口仅3.6万,书店里也找不到篆刻方面的工具书。《中国书法大字典》(1980年12月版) 、《说文解字注》和《汉印分韵合篇》(均为1981年版) ,尚未面世。说来也巧,同舍的美工仇氏出墙报,有一本四体字典。字找到了,石料也有了,就是没有刻刀,因急于刻印,便顺手拿了一枚铁钉刻了起来,以钉代刀,所刻线条,起笔与收笔处均是尖毛,倒也有几分金文味。此事日后想来觉得很可笑,不通篆法,又不知章法、刀法,何以治印?大约是20世纪80年代初,经在苏州卫生局工作的堂兄俞志高介绍,结识了吴门名医陈雪楼先生。经陈医师推荐,我或拜师或拜访吴门篆刻名家(按拜访先后列)有:张寒月、程质清、沙曼翁、矫毅、瓦翁、黄异庵、宋季丁、周玉菁等诸位先生。
在吴门篆刻名家的指导下,数年后经书法老师祝嘉先生介绍,我有幸带上自己的书法、篆刻作品,赴南京讨教过林散之先生。林老笔谈云:“书、印宗当代名家则未能入者,必从秦汉入手,初得形似,日后浸淫晋唐……”回苏州后,又请教吴门黄异庵,先生则云﹕“治印,必先做人,并学诗赋文章﹔书法当然是必备课。这不是经验,历代印人均是如此”;沙曼翁先生谈书法、篆刻更是直截了当﹕“读书、写字;写字、读书”;当我把自己的书法、篆刻作品请教宋季丁先生时,宋老则鼓励云 :“你的作品很有想法,能搞艺术……”。在与当代吴门篆刻家的交往、学习中我认识到,吴门篆刻界在全国享有很高的地位。而且,吴门的篆刻家在印坛也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今天吴门印人、以及关注吴门篆刻的同道,雅集于昆山,畅谈吴门篆刻,实为幸事。下面我谈两点感受 :
一、吴门篆刻对当今印坛的影响
上世纪80年代初,随着全国各基层文联的恢复,代表吴门篆刻的“东吴印社”在沙曼翁、瓦翁、段东战的倡导下,于1983年12月成立,老一辈篆刻家有张寒月、矫毅、王能父等。不到4年,苏州又成立“沧浪书社”,黄惇、马士达、王镛、石开等篆刻名家加盟。同年,1987年9月,“亭林印社”在昆山成立。不久,常熟的“虞山印社”、太仓的“娄东印社”、吴江的“垂虹印社”相继成立。这些社团的成立,标志着吴门篆刻的再度崛起。张寒月、韩秋岩、瓦翁、宋季丁、黄异庵、程质清等,为吴门篆刻的继承和发展做出了贡献。就目前而言,在当代全国有影响的篆刻家中,不少也与苏州有着密切关联的,诸如:韩天衡、陆康两位名家均出身于苏州,想必也受到吴文化、吴门篆刻的影响,现在两位一在上海,一在澳门,均有众多弟子;而黄惇、马士达两位先生,均为吴门娄东人氏,均执教于南京高校,学生遍及全国。现在,沙曼翁、娇毅以及周玛和等,仍坚守着吴门这块阵地。此外,有多次造访吴门的日本篆刻家梅舒适等,也为吴门篆刻注入了新的活力。梅氏于1914年在日本创办“篆社”,1972年随着中日邦交正常化后常来往于苏州。梅舒适先生认为:篆刻,基于中国;而根,则在吴门。因此,在梅先生的心目中,寻根于吴门“明四家”、以及文彭,是苏州之行真正目的所在。
以我之见,篆刻属于文字镌刻艺术。它的艺术起源很早,一脉相承,早在新石器时代,诸如马家浜文化和良渚文化等时期彩陶上的刻符,商周时期的甲骨与钟鼎文字,汉、魏和后来的摩崖刻石与碑、铭,明清建筑中的匾额、楹联刻字等,可以说流变多端,异彩奇姿。探其源,属“工匠”范畴。自元吾丘衍、赵孟頫、顾阿瑛、朱珪,明代文徵明、文彭、归昌世等文人介入后,篆刻在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地位得以确立。即“诗、书、画、印”,但在“诗书画印”中,“印”还是不可能与前三者抗衡的。应当指出,吴门篆刻的兴盛,也正因是“明四家”的崛起后,作为书画作品的“附属”——印章,才有了自己合适的位置。今天,吴门的中国书协会员、中国美协会员及省级以上协会会员总数逾500人,试想每人10方常用印,该多少?如果把苏州以下会员及爱好者再累计,需要多少印章?因此,吴门篆刻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二、也谈吴门篆刻的源头
吴门在地理位置上属太湖流域。一曲《太湖美》,使大多数人把太湖作为无锡的代名词,其实这一带都属于吴文化。近年来,我在研究元朝名士顾阿瑛时才认识到:明代吴门篆刻的形成,和其相对应的艺术门类有关,有其历史传承的因素。明代的吴门,是中国文学、艺术十分辉煌的时代。其中昆曲、吴门画派(明四家)、吴门篆刻,都与昆山的“玉山草堂”有着紧密联系。其一,昆曲原称昆山腔,简称昆腔,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首批“人类口述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周玄暐《泾林续记》曾纪述了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于洪武六年(1373年) 召见昆山111岁高龄的老寿星周寿谊时讲:“闻昆山腔甚佳,尔亦能讴否?”于是,“昆山腔”在朝廷亮相,以后至明弘治、正德年间盛行起来。实际上,昆山腔的源头在元代顾阿瑛的“玉山草堂”。自元至正八年(1348年) 起 ,顾阿瑛与天下名流相唱和,持续12年,计大小雅集50余次之多。参与“昆山腔”的相关人士有:柯九思、杨维祯、张翥、高明、熊梦祥、黄公望、倪云林、袁华、顾坚等。而这些参与者,多数是书画、篆刻家,这为明代吴门篆刻的形成有一定的推动作用。其二、吴门画派,即“明四家”。“明四家”中的领军人物沈周和文徵明经常来昆山,留下不少诗赋文章,并有书画作品传世。文徵明之子文彭在继承的基础上,又将篆刻艺术领域进行延展提升,使得文人篆刻与诗、书、画并驾齐驱,延续至今。那么,“明四家”的形成与顾阿瑛的玉山草堂有什么关联呢?元代末年,农民起义不断,仅杭州市区连续二次发生了百年未遇的战争。因此,大批诗人、书画篆刻家汇集吴门“玉山草堂”。在“元四家”中,常熟的黄公望、湖州的王蒙、无锡的倪云林均多次参加了玉山雅集,唯浙南的吴镇因租不起船只而没有参加,但有诗作寄来。而杨维祯统领吴门诗坛,推为领袖。但杨维祯又是顾阿瑛的“玉山草堂”的常客。因此,“玉山草堂”成了苏、淞地区与杭州地区文人雅士的聚集地,也是以诗笔、唱和作余事,为海内文士提供了一个“悠闲”的场所。这为“明四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其三,吴门篆刻诞生于明代中期,由文徵明之子文彭在继承元代吾丘衍、起孟頫篆刻古雅隽永的基础上,又自出新意开创了雅正工稳的吴门篆刻风格特征,并一直顺延至今,经久不衰。据我近年来对顾阿瑛的研究发现,昆山的朱珪经常参加顾阿瑛的玉山雅集。而且,顾阿瑛所作书画上用的印章以及顾阿瑛所筑的景点、碑廊上的字,几乎都是朱珪所刻。而且朱珪的《名迹录》也是在“玉山草堂”完成的,并得到了杨维祯赞誉。关于朱珪,黄惇教授、孙向群、周新月等老师均作了很深的研究,这里不再一一 赘述。自元代吴门顾阿瑛、朱珪研探篆刻600余年来,吴门篆刻名家辈出,流派众多。就流派而言,明代万年间所形成的“三桥派”、“雪渔派”等,对明代的篆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前面我所讲关于吴门篆刻对当今印坛的影响,以及“吴门篆刻的源头” 中所讲“玉山草堂”、昆曲、“吴门画派”、“吴门篆刻”,实际上,我是想表述和强调一个观点,那就是:吴门篆刻有着浓郁的地域流派特色。其最大的亮点有两个:一是印人身份的多样性。在这些印人中有的是书家,有的是画家,还有的是诗人。二是印人学养的深厚性。这些印人中多是饱学之士,他们对中国的文化、艺术有着独到的见解。这二点,对一个印人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它直接影响了印人的创作观。创作上,他们或“引书入印”、或“求篆于金”,把诗的空灵、画的禅境融入到创作中。在他们那个时代,他们或许还没有提出“大篆刻观”这个概念,但是,他们却潜意识地、在有意无意之间去做了。应该说,他们的创作实践是非常可贵的,对于我们有着莫大的借鉴意义。我们应该深入挖掘,把这一优势和特色发扬光大。为此,我认为在古人所提“印外求印”的基础上,建立一种“大篆刻观”是适时而必要的,也是应大力提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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